专访 《大护法》不思凡:关于我们的事他们统统都猜错

2018-07-20 12:37 未知

  《大护法》的票房每增加一块钱,导演不思凡的底气就足一分。这部国内首部自分级为PG-13的动画电影(编者注:13岁以下的孩子不能观看),如今票房已经过亿。他终于敢稍微透露一下自己的野心——「我个人确实是想砸一个窟窿出来,就是一个异类的声音去砸一个窟窿,会让这个行业褒有新的希望。」

  在被光线传媒选中并投资前,《大护法》差点死掉。不思凡怕会再次掉入这样的循环:片子做好,没人买,失败。自2008年春末来到杭州,不思凡做了3.5部动画短片,循环一直在继续。

  《大护法》预告片出来后的16个月里,最早的投资人尚游一直揣着《大护法》的BP(商业计划书)和片花,逢人便推荐。不管见谁、谈什么事,末了尚游都会跟对方说,「哎,我这儿有个东西你看看」,随后掏出手机放《大护法》的片花。

  「爱奇艺、乐视、搜狐、土豆,能找到平台都找了」,没有人买。国外也试过,在美国众筹网站众筹,去法国参加影展。影展上,尚游得到的建议是,这种片子,应该去找艺术基金。

  尚游是《大护法》最早的投资人,也是好传动画的创始人。10年前,还在念大学的尚游看过不思凡的flash短片《黑鸟》。那是不思凡的第一部短片,在短暂的闪客时代颇受好评。

  2017年7月13日,《大护法》上映,主角是一个红胖子,带着一只白鸟。不思凡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在新闻上出现。《大圣归来》、《大鱼海棠》之后,以「大」字开头的《大护法》似乎在暗示着在票房上的野心。

  在观众的解读里,「集权隐喻」是导演的另一重野心。面目整齐划一的花生人、花生镇控制者欧阳吉安、暴力化身的罗丹、个体意识觉醒的小姜共同构成集权统治。「暴力美学」是《大护法》的宣传关键词之一——毫无征兆的爆头、头颅如椰子一般直逼屏幕的镜头在《大护法》中高频出现。

  《大护法》的优点很明显,独特的世界观架构和美术风格,在观众看来,这是难得的有精神内核的电影。这也是一部缺点很明显的电影,镜头语言单调乏味、台词冗长、剧本结构混乱,颇受专业影评人诟病。

  2014年夏天,尚游在杭州第一次见到不思凡。此时,老凡抽烟抽得很凶,正打算回临安老家去,不再做动画了。

  来杭州6年,老凡有点儿绝望。做过的片子,在豆瓣上的评分都在8分以上,却没有市场买单。「没有钱,有的平台会给一点,也不多」,做好的片子,往往只是放在网上草草了事。偶尔会拿奖,「也很可怜」。

  这一年,老凡38岁,像被扔进了《恐怖游轮》式的反复剧情里,每一部片子都被提前写好了结局。一路走来,身边总会传来原创作者转行的消息,似乎终于要轮到不思凡了。

  「老凡,咱再做一个东西,再走一程,如果再做不成,我们也就都死心了,就不提这事儿了,认命了」,尚游承诺,只要老凡把片子做出来,就尽力把作品推出去。

  他在滨江租了一间100平方米的毛坯房,租金每月1900元,租期3年。他又找到两个前同事,一个美术,一个执行导演。在做后期之前,这是《大护法》的全部制作班底。直到《大护法》完成,团队也不过6个人,全部资金不过几百万。

  做动画这么多年,穷惯了。为了省钱,不思凡做了大半年的饭,每天两顿,自己买菜。没菜的时候,就做手捏榨菜饭团。

  为了省钱,他不敢让角色有太复杂的表情,靠台词推进剧情,甚至用了flash才会用的元件做动画效果,「人是这样飘过来的」。这种风格一以贯之地出现在不思凡的所有作品里,意外成了不思凡的个人风格。

  「尽可能减少动作,因为动作越少越省钱。还有一个原因是,平时你安安静静地描述,高潮部分,你稍微动一下观众都会有起伏。如果前面就有很多波动,后面高潮部分怎么做?」

  除了《大护法》,尚游的好传动画正在制作另外一部动画电影,钱不够了,不得不中断项目,接两个月的商业外包。

  在朋友眼里,不思凡脾气极好,从没有在团队里急过眼儿,他身量魁梧,理着平头,不说话时一脸东北气质,一说话脸上总是带着不好意思的笑。6年磨剑,让他身上充满向内探索的气质,语速缓慢,说话间常常陷入思索,眼光飘向远处。

  做《大护法》时,迎合「周围的声音」6年的老凡试图找回最初做《黑鸟》时期的状态。

  那是2004年,老凡还是一个叫「杨志刚」的年轻人,在小镇的电信局有份差事,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。下班之后,杨志刚便成了不思凡,坐在电脑前写写画画近三个月。7集的《黑鸟》完全从不思凡脑袋里生长出来,不曾接受任何人的矫正。

  2008年春天,杨志刚32岁,辞去电信的工作,接受娃娃鱼动画创始人潘斌的邀请,出走小镇,来到杭州,工资少了一截。「那时候还是理想兮兮的」。

  虽然动画的分钟数已是世界第一,但国产动漫市场却是一片冻土。入行之后,不思凡才准确地知道,自己面对的是一片荒芜之地。大多数的动漫原创工作室,在生死边缘挣扎,即便是声名在外的娃娃鱼,也是艰难度日。更多的工作室,靠政策补贴活着。

  入行便要接受规训,他像一块硕大的海绵,无差别地将行业经验吸纳进来。学习越快,看到的东西却越狭隘,这个原本游荡在临安藻溪镇的年轻人,有了一个准确的身份——动画导演。他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「动画人」,懂得艰深的专业术语,创作之前,首先考虑的是钱——赚钱或省钱。

  「绘画的过程象是被一层胶膜包裹,软绵绵的怎么使力也突破不了」,2011年6月,老凡忽然感到,自己没有办法准确地表达自己。

  「一开始,当我接受琳琅满目的观点时,确实觉察到很多观点是我匮乏的。疯狂吸收导致的后果便是消化不良。绞尽脑汁要在短时间内露出水面,最后变作随来随走的浮萍」,入行5年后,不思凡几乎失去创作能力,束缚像一粒蚕茧让老凡不得施展。

  做《愤怒的鸭子》时,不思凡发现自己离浮萍只有一步之遥了。灵感像被装进了黑盒子,四处都是禁忌,竟然无路可走了。本以为,接受规训便能做出好的作品,结果却恰恰相反。此时的不思凡年近四十,房子似乎永远买不起了,如一片浮萍漂在热闹的城市角落。

  《愤怒的鸭子》主角是一个犀利的小胖子,偶尔爆粗,这是不思凡冲破束缚,自我表达的开始。愤怒的不是鸭子,而是导演不思凡。他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,江郎才尽、不适合这一行的想法像夏季池塘里的浮萍,一片一片地冒出来,按都按不下去。

  在投资人的指导下,《愤怒的鸭子》最终看上去不再愤怒,不思凡也做了一部雨后诗意江南的短片——《雨的孩子》,柔软可爱,看不出一丝愤怒。导演缴械投降了,也彻底迷失了。可他还是想奋力呐喊一次。那时,他在看昆汀,着迷于电影里的自由不羁,和毫无规则意识的冲撞对抗。

  尚游还记得第一次看到《大护法》,黑白线条勾勒,角色的表情崩坏狰狞,杀戮的镜头毫不隐藏,滋着血浆的头颅在屏幕上滚。在老凡的版本里,《大护法》没有续集,没有希望,所有的人都死了。跟着大护法的小毛球像核武器一样在镇子上空自爆,花生镇毁灭了。

  「不是花生人在杀,是导演在杀啊」,投资人尚游有点儿激动,一口京味儿冒出来,「我靠,老凡,这不行啊」。

  2015年入夏,杭州天气闷热潮湿。有一个月的时间,老凡什么也没画出来。那时,尚游已经拿着预告片开始找发行方了,却始终没有好消息。「那个时候我去他们那里,哎,太惨了,屋里的灯也不亮,很阴暗」,尚游说。

  屋里只有一盏灯亮着,团队的人都在生病,所有人病恹恹地不说话。角落里一片烟雾缭绕,拨开烟雾,后面才是老凡的脸。

  晚上,尚游跟老凡聊天,一聊就到凌晨三四点钟。一回忆这么多年吃过的苦,就开始抽烟。

  只能等,等老凡能拿起画笔。「可能等等就好了,也可能就是画不出来了」,尚游说。

  夏天过去之后,老凡算是缓过来了。接近年底,他在微博上说,「不知不觉做了一年多,完了大伙就去找个海边晒太阳去!」

  看完《大护法》的人,常常会提到乔治·奥威尔的《1984》和《动物庄园》。这两部作品均以反集权而知名。这也让《大护法》在观众的解读里,充满了现实政治隐喻。

  对于观众的疑问,老凡直言没有看过这两本书。「这是一个打破束缚的故事」,每个角色都被过往捆绑,身不由己地滑入命运的轨道。近十年来,老凡所经历的,正是这样的故事。

  他感到自己在变老,电影电视看不懂了,常用微笑的表情做社交回复,被朋友笑称,「导演对微笑这个表情看来有中老年人方式的理解」。他开始理解远在小镇的父亲,「他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,世界离他越来越远。那种感觉是非常残忍的。」

  「我在等一个被世人发现的机会」,年龄和被规训的才华让这个机会变得遥不可期。

  《大护法》上映后,票房不错,口碑也不错。不思凡的名字开始被更多的人知道,微博的粉丝数增加了一万多人,新成立的公司也拿到了投资,团队增加到了15人,新的动画短片正在制作中。更重要的是,《大护法》的票房还在持续不断地增加。

  「《大护法》的创作出发点不算美好,是阴郁的,灰暗的,是不情愿的,是疑惑的。想象生命的为什么,想象反复的为什么。像两只欲拨开乌云的手,慌乱而挣扎着,却仍保有希望」 ,《大护法》取得不错成绩之后,不思凡这样写道。

  如果没有光线的出现,恐怕我们看到的就会是另一个故事:老凡回到临安,被身边的人叫做「杨志刚」,而不是「凡导」。

  2016年10月,光线传媒来好传动画谈另一部动画片的合作。尚游照例掏出手机推荐《大护法》,「哎,我这里有一个东西你看看啊」。

  意外的是,对方说,不错啊。在光线的小影厅看过之后,他问尚游,想不想上院线。

  最初得知《大护法》将会被搬到大银幕,老凡是反抗的。它太简陋了,一眼望过去是肉眼可见的穷。在小屏幕上还好,上大屏幕会将缺点放大,那些因为穷而用的替代方法,一眼就会被看穿。

  「你是很难过的,但没有办法。你会觉得,这个东西蛮可怜,他本不应该受到辱骂。作为一个创作者来说,很揪心」,老凡没有更多的选择。

  通常,创作者是反感二维转三维方案的,这样会破坏整体的美术风格,甚至丢失细节。让老凡没想到的是,当初为了省钱,在画面上做了很多的遮挡处理,这种穷酸的做法在转成三维之后,反而很有纵深感,《大护法》的画面质量竟然是提升的。

  声音也不行,太单薄,全部做成杜比5.1的声音。清晰度不够,配音也不行。大多数电影本无需费心的技术审查,到了《大护法》这里全是漏洞。

  2016年底,好传动画的所有人都在给《大护法》做画面修补。光线请来了著名香港剪辑师林安儿做剪辑,请来台湾著名演员金士杰参与配音,甚至找到很少露面的著名歌手蔡琴录了主题曲。当作品进入流程严密的工业化流程,这一切便超出了老凡的控制边界。

  最终,原本110多分钟的片子,剪掉30分钟,又增加了20多分钟,成片93分钟。太子的形象设定从乡野村夫变成了拜月教主。2017年6月底,《大护法》送审3次后,拿到龙标。

  最终,那个毁灭希望的黑暗结局被替换,故事有了希望,电影有了续集的可能。「没有《大护法》的话,老凡应该跟当年的那些导演一样,被遗忘了吧」,尚游说的是那些和老凡同时出现的flash原创作者。

  「很多球打在了门框,惊呼,只差了那么一点点。只要那一点点,球便会转向球门内。于是无限遗憾⋯⋯很快,无人理会。只有进了的球才会有价值,只有进了的球才被人记载,只有进了的球才能给人愉悦。运气,能力,或者未知影响,遗憾只会出现在无限接近成功的位置,只是那一点点」,在最灰暗的2013年,不思凡这样写道。

  老凡最终成为一颗转向球门的球,不再愤怒,偶尔爆粗,随之一笑,一个温和的胖子。